日本近世:东瀛往事

第十八章长崎风说
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
    一
    元和元年五月,长崎。
    悠斗蹲在仁心堂的后院里,面前摆着一排晒干的草药。他的手在一堆草药里翻动着,挑出那些品相不好的,扔到旁边的筐里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照出几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大坂留下的,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    “青木。”
    彭先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悠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进屋去。
    彭先生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那册子边角发黄,纸都脆了,翻的时候得特别小心。
    “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    悠斗走过去,低头看那本册子。上面画着一些图——人的身体,剖开的,里面画着各种器官。旁边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那些图他看得懂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    “荷兰人的人体图,”彭先生说,“比咱们的大体先生画得准。”
    大体先生——悠斗知道那是谁。学医的人都知道,那是几百年前从唐朝传下来的医书,上面的人体图画得……怎么说呢,看着像人,但不太像真人。
    悠斗盯着那些图,盯着那些被剖开的胸腔、腹腔,盯着那些画得清清楚楚的器官——心、肺、肝、胃,还有那些弯弯曲曲的肠子。
    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知道里面是这样的?”
    彭先生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剖开看的。”
    悠斗愣住了。
    “剖……剖开?”
    “对,”彭先生说,“把死人剖开,看里面什么样。咱们不敢做的事,他们敢。”
    悠斗盯着那些图,盯了很久。
    他想起了大坂城里的那些日子。那些躺在医帐里的人,那些被刀砍开、被箭射穿的身体。他见过里面是什么样子——红的血,白的骨头,黄的脂肪,还有那些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    但那是伤口。
    这是……整个人。
    “想学吗?”
    彭先生的声音传来。悠斗抬起头,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。
    “想学就得先想清楚,”彭先生说,“学了这东西,你就不是以前的你了。你看见一个人,想的就不只是怎么给他把脉开药——你会想他里面是什么样,为什么会病,为什么死。”
    悠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“我见过很多人死,”他说,“在大坂。”
    彭先生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那就学吧。”
    二
    江户,桔梗屋。
    桔梗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。
    半年了。
    铺子开了半年,生意算不上好,也算不上坏。江户这地方,商人多如牛毛,桔梗屋这点小本买卖,挤在中间,不显山不露水。
    但她不急。
    “少爷。”
    林掌柜从外面进来,手里捧着一沓纸条。他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,但腰板还是挺得很直。
    “查到了。”
    桔梗接过那沓纸条,一张一张地看。看完之后,她把纸条放下,看着林掌柜。
    “确定?”
    “确定。那个人现在在长崎,跟着一个姓彭的老医师学医。同行的还有一个叫三郎的年轻人,也是大坂来的。”
    桔梗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着外面的街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担的小贩,有匆匆赶路的武士,有抱着孩子的女人。热闹得很。
    长崎。
    那个地方她知道。离江户很远,很远。坐船都要走很久。
    “少爷,要不要……”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    桔梗打断他。
    “让他学,”她说,“学好了,将来有用。”
    林掌柜不明白,但他没有问。
    桔梗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    青木悠斗。
    那个少年,那个在天守阁下见过的少年,那个和她一样从大坂活着出来的人。
    他还活着。
    那就好。
    三
    骏府城,松平府邸。
    直政跪在父亲面前,低着头。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山内大人做事。”
    信纲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    直政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    “山内大人……不是目付吗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直政的心跳快了一拍。目付——监察官,专门盯着各大名的动静,收集情报,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    “父亲,我……”
    “你什么?”信纲看着他,“你十六了。我在你这个年纪,已经上过战场了。你上过战场,进过城,见过死人,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    直政低下头。
    他不是怕。
    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事。
    那些在城里看见的事。那些在废墟里看见的事。那些在火光里看见的事。
    “直政。”
    父亲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    “你以为山内大人为什么找你?”
    直政抬起头。
    “因为你能记住,”信纲说,“你见过那些人,你记得他们。山内大人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不是只看见数字的人,是能看见人的人。”
    直政愣住了。
    信纲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    “去吧。山内大人在等你。”
    直政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    “父亲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那个人……青木家的儿子……他还活着。”
    信纲没有说话。
    直政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在长崎。”
    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    屋里只剩下信纲一个人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门口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长崎。
    那地方,他也去过。
    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    四
    长崎,荷兰商馆外。
    悠斗站在远处,看着那座被栅栏围起来的建筑。房子是西洋式的,又高又大,窗户上镶着玻璃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    门口站着几个守卫,佩着刀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“想进去看看?”
    三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悠斗转过头,看见他蹲在墙根下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。
    “进不去,”悠斗说,“那是荷兰人的地方。”
    三郎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进不去,可以等。”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    “等他们出来。”
    悠斗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    两个年轻人蹲在墙根下,看着那座西洋式的建筑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。
    等了一个时辰,终于有人出来了。
    是个荷兰人,很高,很白,头发是棕红色的,在阳光下像一团火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领口系着白色的花边,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剑。
    他走出来,站在门口,和守卫说了几句话。说的什么,悠斗听不懂——那是一种奇怪的声音,叽里咕噜的,像鸟叫。
    “那就是荷兰人?”三郎问。
    悠斗点了点头。
    那个人忽然转过头,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    只是一眼,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和守卫说话。
    悠斗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    那个人看见他们了。
    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    “走吧,”三郎站起来,“明天再来。”
    悠斗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建筑。
    总有一天,他要进去看看。
    五
    ;
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

阅读页设置
背景颜色

默认

淡灰

深绿

橙黄

夜间

字体大小

章节为网友上传,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