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天真人的金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,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感觉到了。那道金光不像之前那样浑厚绵长,而是断断续续的,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在最后拼命地跳了几下。西北荒漠距离天京三千里,普通人骑马要走半个月,但大乘境修士的目光可以跨越千里——夏心莉站在沙丘上,看着天边那道忽明忽暗的金光,脸色比沙漠的风沙还要冷。
“三个月。”夏心月站在她旁边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他说三个月,但现在还不到半个月。”
夏心莉没有说话。她从怀中取出玄天观的地图——不是遗迹里找到的那张,是玄机子在她出发前悄悄塞给她的。地图上标注了一条从天京北门直通玄天观地下深处的密道,密道的尽头画着一个红色的叉,旁边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命门”。
玄天真人的命门。
“他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”夏心莉将地图收起来,“让我们来荒漠,不是为了找遗迹,是为了把我们支开。”
夏心月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说,他故意让我们离开天京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做一件事,不想让我们在场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夏心莉没有回答。她转身朝南走去,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。沙漠的风沙打在她脸上,她没有眯眼,没有低头,就那么直直地迎着风走,白衣在黄沙中像一面不倒的旗。
夏心月跟了上去。
两人日夜兼程,没有马,没有水,没有食物,只有两条腿和一口气。大乘境修士的体魄让她们不需要水和食物也能撑上十天半月,但荒漠的夜寒能把石头冻裂,白日的酷热能把人烤干,这两种极端的交替折磨比任何敌人都难对付。第四天,她们的嘴唇裂开了,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如砂纸,白衣已经变成黄衣,但她们没有停。
第五天,她们走出了荒漠。第一片草出现在脚下的那一刻,夏心月忽然停了下来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株草。草是绿的,细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她没有说话,站起来继续走。
第七天,她们遇到了第一批人。那是天京北边一个小镇上的猎户,正在山脚下整理捕兽夹。看到两个浑身黄沙、衣衫褴褛的女人从北边走来,猎户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捕兽夹扔出去。夏心莉问了他三句话——这里是哪,离天京多远,天京出什么事了。猎户结结巴巴地回答:这里是望北镇,离天京八百里,天京没听说出什么事。夏心莉道了声谢,继续走。
猎户站在原地,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南方的山道上,半天没动。“见鬼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捕兽夹。
第八天傍晚,她们到了天京北门。
城门关着。不是正常关闭的那种关——正常关闭时城门会缓缓合拢,守军会站在城墙上高声喊话,让没进城的人加快脚步。但此刻的天京北门,城门紧闭,城墙上空无一人,连旗杆上的大梁国旗都降了一半。
夏心莉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那面降了一半的旗。“谁死了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她走到城门前,伸手推门。城门纹丝不动,从里面被顶上了。大乘境修士的力量足以推开任何城门,但这是天京城的北门,城墙和城门都被护城大阵保护着,强行破门等于攻击大阵。她放下手,退后两步。
夏心月走上前,青玉箫横在唇边,吹了一个很低很低的音。那声音不响,但穿透力极强,像一根无形的针,从城门的缝隙中钻进去,穿过门闩,穿过瓮城,穿过内城的街道,一直传到皇城的太和殿。
片刻之后,城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门闩被抬起的沉重响声,然后是城门缓缓打开的吱呀声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太监,头发全白了,脸上布满了皱纹,穿着暗红色的蟒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身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,两旁的店铺全部关门闭户,连一只猫都看不到。
“夏姑娘。”老太监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陛下在太和殿等您。”
夏心莉走进城门。“谁死了?”
老太监沉默了片刻。“先帝。”
夏心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赵恒,那个在太和殿上封天玄宗为护国宗门的皇帝,那个说“三个月后朕要去落霞山为天玄宗揭牌”的中年男人。她走的那天他还好好的,七天后他就变成了“先帝”。
“怎么死的?”
老太监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走在前面带路。
太和殿上,没有百官,没有侍卫,只有一个少年。
少年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龙袍,冕冠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,坐在那把巨大的金椅上,两条腿悬在半空中,晃来晃去。看到夏心莉和夏心月走进来,他停止了晃腿,从龙椅上跳下来,站在台阶上,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。
“你就是夏心莉?”少年的声音还没完全变声,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亮。
“是。”
少年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夏心莉面前,仰头看着她。
“父皇临终前让朕转告你一句话。他说,对不起,朕食言了,不能去落霞山为天玄宗揭牌了。”
夏心莉看着少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,和赵恒一模一样。少年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穿着龙袍,戴着冕冠,站在太和殿的金砖上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。
“陛下怎么死的?”夏心莉问。
少年咬了咬嘴唇。“玄天观。父皇是在玄天观死的。”
夏心莉和夏心月对视一眼。
“国师说,父皇是暴病而亡。”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朕不信。父皇身体一向很好,从不生病。他去玄天观之前还好好的,回来就……就不行了。”
他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盯着夏心莉。
“夏姑娘,朕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。你能告诉朕,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吗?”
夏心莉沉默了片刻。“陛下在玄天观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去找,找到了就告诉你。”
少年看着她,点了点头,跳回龙椅上,重新坐好,把冕冠扶正,两条腿又开始晃来晃去。
“去吧。朕等你的消息。”
从太和殿出来,老太监带着她们穿过皇城的侧门,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,来到一座偏僻的偏殿。偏殿里停着一具棺椁,黑色的,没有上漆,没有任何装饰,就这么光秃秃地放在地上。棺椁的盖子没有盖上,里面躺着一个人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面色安详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像是在睡觉。
赵恒。
夏心莉走到棺椁前,低头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色很正常,没有发黑,没有发紫,和活人唯一的区别是没有呼吸。她俯下身,仔细查看他的眼睑、嘴唇、指甲。没有中毒的迹象,没有任何外伤,看起来就是正常的、安详的、寿终正寝的死。
“怎么样?”夏心月站在她身后。
“看不出。”夏心莉直起身,“但肯定不是正常死亡。他的印堂穴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黑气,不是毒,不是病,是——修为被人抽走了。”
夏心月的金色眸子猛地一缩。“和我当年杀师父用的手法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你用的是慢性毒,一点一点地抽,让对方察觉不到。抽他修为的人用的是一种更直接、更霸道的手法,一次性抽走了他大半的修为。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剧烈的变化,所以他死了。”
夏心莉转过身,看着偏殿门口的老太监。
“国师在哪?”
老太监低下了头。“国师……不见了。”
夏心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什么叫不见了?”
“陛下驾崩的那天晚上,国师就消失了。玄天观的道士说他去了地宫,地宫里的人说他去了后山,后山的人说他去了前殿。没有人知道他在哪,也没有人看到他离开。”
夏心月冷笑了一声。“跑了。”
夏心莉没有接话。她走出偏殿,站在皇城的甬道中,看着北边玄天观的方向。玄天观的金光还在,但比之前更弱了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“去玄天观。”她朝北门走去。
夏心月跟在她身后。
天京城的街道空荡荡的,店铺关门,住户闭窗,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子里窜出来,看到人就跑。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,百姓们不敢出门,怕被官府抓去当壮丁,怕被乱兵抢劫,怕发生任何他们控制不了的事。
玄天观的大门敞开着,门里面的广场上站满了道士。几百个道士穿着灰色的道袍,手持法器,列成整齐的方阵,面朝观门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看到夏心莉和夏心月走进来,队列最前面的一个中年道士走上前,双手合十。“夏姑娘,师祖有令,请两位去地宫相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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