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昕的上卿府,门庭若市。
来的不是宾客,是一帮诉苦的。孔氏、戴氏、皇氏、乐氏、向氏……宋国的老牌贵族,差不多到齐了。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拍着大腿,有的抹着眼泪。
“上卿!您得说句公道话啊!”司徒孔元浑身发抖,不是怕的,是气的。
“我孔氏的祖上孔仲衍,可是微子的亲弟弟。微子就是派我家祖上,带着商朝的祭器、典籍,归顺大周。成王封宋,我孔氏的祖宗就在祭坛边上,看着微子接过玄鸟旗!”
他捶胸顿足,嗓子都破了音。
“那时候,国君在哪儿?我祖宗替国君耗尽了心力,才英年早逝!现在倒好,国君说军功爵,说大夫庶民一个脑袋。我祖宗的功劳,不算数了?”
“就是!”皇钜的父亲皇翼也站起来,“我皇氏的封邑世代在留邑,国君一句话就把我儿流放了,把我家世代相传的封地给夺了,刑不上大夫,哪儿有这种道理?”
他哭哭啼啼,鼻涕都抹了一衣袖。
“国君说要收兵,要募兵,要把我戴氏族兵交给玄鸟军,交给那帮魏武卒!魏武卒是什么东西?马陵之战的败军!丧家之犬!我戴氏的儿郎,跟着丧家之犬学打仗?”原中军司马,现玄鸟军第二营营帅戴买愤愤不平地骂道。
“上卿!”司寇向寻也凑上来,“您老人家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,历经三朝,什么风浪没见过?您说说,这军功爵,这玄鸟军,是不是要坏宋国的规矩?”
华昕跪在席上,手里捧着一盏热汤,慢悠悠地吹着,就是不说话。
“上卿!“戴买急了,“您倒是说句话啊!”
华昕放下汤盏,抬眼扫了一圈。
“都说完了?”
众人愣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,老夫问你们一句。”华昕不紧不慢地问道,“那日复殷殿议事,魏武卒看着殿门的时候,你们怎么不说?”
大殿里安静了。
“戴买,”华昕看向他,“国君问你中军有多少人,你答了五千。问你多少是戴氏族人,你答了二千。国君说编入玄鸟军,你答了什么?“
戴买的脸涨红了:“我……我答了''遵旨''……”
“皇翼,“华昕转向另一边,“国君说收回叛乱者三邑封地的时候。你当时在场吗?”
皇翼低下头: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……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向寻,“华昕看向第三个人,“国君说你的泗水兵编入玄鸟军第三营,另派营帅。你答了什么?”
向寻的声音像蚊子叫:“……遵旨。”
华昕笑了。
“你们当时不说,今天又跑到老夫这里说。”
没人应声。
“现在,魏武卒的戈收了,你们到这儿来,是觉得老夫的脖子硬,要替你们出头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众人。
“那日复殷殿上,老夫也答了''遵旨''。为什么?因为老夫和你们一样,怕。怕魏武卒,怕国君的弩,怕彭城戴犀的下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这些人。
“但现在,老夫不怕了。老夫想明白了,国君要的是兵,不是命。兵权交了,老夫升了上卿,管钱袋子。你们呢?兵交了,营帅还是你们当,族兵还是你们带,只是粮饷从国库发,不是从封邑收,兵都不用自己养了,这买卖,亏吗?”
孔元梗着脖子:“上卿,您这是……替国君说话?”
“老夫不是替国君说话。“华昕回到坐席,“老夫是替自己说话。老夫快七十了,没几年活头了。老夫不想折腾,也没心力陪你们折腾,只想安安生生保华氏一族太平。”
他重新端起汤盏。
“但老夫也不会把你们今天说的话,透露给国君。因为华氏的根和你们一样,都扎在宋国的封邑里。你们反了,华氏也跑不了。你们成了,华氏也未必有好处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走吧。老夫累了,要歇着了。“
众人面面相觑。
戴买第一个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上卿,晚辈……告辞。”
皇翼、向寻、孔元等人也跟着告辞。
华昕没送,他只是捧着汤盏,慢悠悠地吹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孔元回到府邸,把自己关在家庙里,对着孔仲衍的牌位跪了一夜。
第二天,他对长子孔伯鲁说:“去玄鸟军报名。不要当营帅,不要当司马,从伍长做起。我要看看,国君的军,到底是姓宋,还是姓戴。”
戴买回到府邸,狠狠地把酒爵摔在地上。
“老狐狸!混蛋!谁赢他帮谁!”
他的长子戴楚凑上来:“父亲,华昕不肯出头,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戴买冷笑,“他不肯出头,我们自己出头。去,联络戴氏的族人,凡在玄鸟军的,明日告假,就说……就说老家有丧,要回去奔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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