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太子走后的第二天,戴胜又去了营寨。
毕丘正在带第一营操练阵列,四百人分成两个曲,大橹与戈矛交错,脚步踏在地上,震得尘土飞扬。戴胜站在高台上看了半晌,等一个操练回合结束,才把毕丘叫上来。
“毕丘,昨日齐太子的技击之士,你也看到了,觉得如何?”
毕丘挺直腰杆,一脸傲气。
“回国君,末将仔细看了。若论单打独斗,那些人确实凶悍,一个个身强体壮,剑法娴熟,杀气也足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若是结阵而战,给末将三百魏武卒,对阵他三百齐技击,末将敢保,一炷香之内,齐军必溃。”
“哦?”戴胜笑了,“这么有把握?”
“技击之士,恃勇斗狠,各自为战。无阵列、无配合、无号令。打起仗来,百人如百条狼,狼虽凶,却不如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。”毕丘抬高声音,“魏武卒的规矩是,五个人一条命,十个人一堵墙。技击之士再猛,撞上墙,也只能撞死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传来一声嘀咕。
“说得这么厉害,那你们还连输了桂陵、马陵两仗?”
毕丘猛地转头,瞪着公孙阅。
公孙阅一脸无辜,摊着手:“咋了?我说错了吗?桂陵之战,庞涓被擒。马陵之战,太子申战死,庞涓自刎。这两仗,不都是魏武卒打的?”
毕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那……那是孙膑使诈!桂陵是伏击,马陵是诱敌!若是正面交锋,我魏武卒何曾怕过齐军!”
“使诈也是打仗啊。”公孙阅继续嘟囔,“兵者诡道也,不是你说的吗……”
“你!”
毕丘抬腿就是一脚,踹在公孙阅屁股上。公孙阅“哎哟”一声,往前踉跄了两步,差点栽下高台。
“你再敢提桂陵、马陵,老子把你塞弩机里射出去!”毕丘怒目圆睁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戴胜赶紧打圆场,憋着笑,“公孙阅,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。毕丘,消消气。败了就是败了,但败仗里也能长本事。寡人要你做的,就是让玄鸟军以后不打桂陵、马陵那样的败仗。”
毕丘喘着粗气,又狠狠瞪了公孙阅一眼,才转向戴胜:“末将……失态了。”
“不失态。”戴胜拍拍他的肩,“有傲气是好事。但记住,傲气要藏在心里,不能露在阵前。齐太子那三百技击,昨日就是故意露给咱们看的。他们在示威,也在试探。你越是傲,他们越知道你的底。”
毕丘低下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戴胜看向校场,“继续练。三个月,一天都不能浪费。”
三天后,向库令跌跌撞撞跑进偏殿,满脸通红。
“国君!到了!到了!”
“什么到了?”戴胜从竹简堆里抬起头。
“韩国的货!弩机!六百具弩机,全到了!”
戴胜猛地站起来:“走,去看看。”
睢阳城外,官道旁。
十几辆牛车排成一列,车上堆满了木箱。每个木箱里裹着稻草,稻草里躺着韩国的弩机。
曹邑宰派去的定陶商贾站在车旁,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,叫范十一,自称是陶朱公后人。见戴胜来了,赶紧迎上来,满脸堆笑。
“国君!幸不辱命!韩国铁官的令丞,起初还想抬价。小人直接搬出定陶的丝绸样品,又许了他两成回扣,这才把价压下来。六百具弩机,金三百六十镒,比第一批还便宜了两成!”
戴胜拿起一具弩机,掂了掂。手感挺沉,齿轮咬合处还上了油脂。
“试过没有?”
“试过三十具,都能用。射程一百二十步,仰射一百八十步,跟第一批一样。”
戴胜点点头,看向向库令:“弩机有了,弩臂呢?”
向库令赶紧上前:“回国君,弩臂用的柘木、桑木,已经派人去彭城、萧邑采办了。但……但好的木料不多,大部分要用来修战车……”
“战车先放一放。”戴胜说,“三千架弩,优先配给。木料不够,去楚国买。寡人不要战车,要弩。”
“诺!”
戴胜又拿起一具弩机,翻来覆去地看。忽然,他在弩机底部发现了一行小字,不是韩文,是密码一样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范十一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哦,这是韩国铁官的令丞让小人带的口信。他说,这批弩机,是申相国生前定下的规矩造的。申相国故去多年,但铁官的规矩还在。令丞说,韩侯想问国君一句……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宋国,是不是也要行申相国之法?“
戴胜愣了一下。
申相国?申不害!
“他什么意思?“
范十一压低声音:“韩侯说,若宋国行新法,韩国愿与宋国结盟。若宋国只是换件衣裳,那这批弩机,就是最后一笔买卖。”
戴胜沉默了。
韩国在试探。申不害死后,韩国国力衰退,又失去了方向,既想维持变法的成果,又担心被邻国吞并。宋国搞玄鸟军、搞军功爵,在韩国眼里,可能是盟友,也可能是威胁。
“回去告诉那令丞。“戴胜说,“宋国行的是宋法,不是韩法。但宋法与韩法,有一个字是一样的。”
范十一抬头看着戴胜,等他说下去。
“法。”
范十一躬身说道:“诺!小人这就去回话!”
“等等。”戴胜叫住他,“你刚才说,申不害生前定下的规矩?”
“是。”
戴胜心里一动。
韩非是前280年左右才出生,现在还没影。但申不害的其他弟子……
“申不害还有没有弟子在韩国?”
范十一挠挠头,想不起来了。
“这样。”戴胜说,“你回去后,给铁官令丞带个话。就说宋国国君,想请申相国的一位弟子,来宋国做客。不是当官,是讲学,讲申相国的法。路费、食宿,宋国全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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