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天亮了。
营地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遍,帐篷的火灭了,可灰烬还在冒着青烟,风一吹,细碎的灰屑飘起来,落在死人脸上,落在血泊里。地上到处是血,干了的是黑褐色的,没干的是暗红色的,混着泥土和草屑,踩上去黏黏的。
活着的人缩在角落里。有的在哭,哭声压抑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有的在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有的呆呆地看着那些死去的人,眼睛空洞,一动不动。几个护卫蹲在地上,手按在死去同伴的肩膀上,说不出话,就那么按着。
陈怀远站在废墟中间,脸色铁青。他的官袍上溅了血,袖子破了一道口子,头发散了几缕,被风吹得乱飘。他低头看见一具尸体,面朝下趴着,背上被砍了两刀,衣裳都烂了,露出里面的肉。他认识这个人——是使团的护卫,姓王,出发那天还跟他笑着说“陈大人,这趟差事回来,可得请兄弟们喝酒”。
现在他趴在地上,再也不起来喝酒了。
陈怀远移开目光。他看见不远处有一截断手,手指还攥着一把刀。他胃里翻涌,弯下腰干呕了两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“陈大人。”有人走过来。
他抬起头。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,腰悬短刀,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衣裳上也有血,袖口破了,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。
“你是?”陈怀远不认识。
“平安镖局,栾诚。”栾诚自报家门,“押镖路过。”
“使团的人,清点过了。”栾诚接着说,声音很平静。
陈怀远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哑,“多少人?”
“死十七个,伤二十三个。”
陈怀远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攥紧袖子,想把那抖压下去,可压不住。他想起出发时摄政王说的话——“一路平安,不会有事的。”那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,声音不高不低,云淡风轻。他信了,他以为和亲谈成了,公主接上了,回去交差就行了。
可现在,死了这么多人。
“那些刺客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发颤,“是什么人?”
“看上去像西厥人。”栾诚说。
陈怀远没有说话。他看见不远处被翻开的尸体。西厥人不会在澧国境内这么大规模动手,还知道使团的行军路线,知道营地扎在哪儿,知道护卫换岗的时间。
陈怀远看着他。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很坦荡,看不出情绪但他知道,他没说实话。
陈怀远忽然想问:你知道是谁派来的,对不对?可他没问。他怕答案。
“陈大人,”栾诚说,“队伍不能停太久。刺客还会来。”
陈怀远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支镖队,是从哪里来的?栾诚说他们是路过的镖队,看见有动静就过来帮忙。可路过的镖队,怎么会知道这是和亲使团的队伍?怎么会知道他是谁?他皱了皱眉,想了一会儿,没想明白。他摇了摇头,不去想了。现在最重要的事,是去确认公主的安危。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
二
陈怀远走进帐篷的时候,公主正坐在榻边,榻上躺着她的贴身侍女阿婉。
阿婉躺在她怀里,还没醒。头上缠着布条,是公主自己撕的衣裳,缠得不太整齐,边角翘着,露出里面青紫的淤伤。她昏迷了一整夜,到现在也没有睁眼。公主一直抱着她,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陈怀远站在几步外,不敢走近。他看见公主的肩膀上也有伤,绷带被血洇透了,暗红色的一大片。脚底缠着布条,踩在地上,印出淡淡的血痕。她没有哭,没有喊疼,只是低着头,看着阿婉的脸。
陈怀远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一个北岳来的公主,肩膀在流血,脚底在流血,抱着昏迷的侍女,坐在澧国的废墟里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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