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安躬身领命,退出了书房。
屋门合上的瞬间,那笃笃的敲击声也随之停止。
雷世城依旧坐在案前,双眼微阖,仿佛在脑海中重新构建着与那个“谢峥”有关的一切。
一个耽于享乐的江南富商之子。
一个能随口道破囤积居奇本质的“聪明人”。
一个能在户部侍郎的雅集上大放异彩,甚至引出“地圆说”的奇谈客。
这几个身份标签,就像几块形状各异的拼图,怎么也拼不到一起。
三日后,一份更详尽的卷宗摆在了雷世城的面前。
雷安站在一旁,大气也不敢出。
这三天,他动用了雷家在京城布下的所有暗桩,几乎是将那个谢峥翻了个底朝天。
卷宗不厚,因为谢峥的生活实在太过简单。
一掷千金,在城西买下一座三进的宅院。
每日的生活,不是呼朋引伴在家中宴饮,便是带着仆从在京中有名的酒楼、瓦舍间流连。
出手阔绰,为人随和,从不与人争执,见谁都一副笑呵呵的模样,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。
唯一的“正事”,是在自家后院支起了几口大锅,雇了几个仆人,整日熬煮些气味古怪的东西。
据说是要仿制他口中的“西域奇珍”,一种名为“胰子”的洗涤物。
雷世城的手指在“胰子”二字上轻轻划过。
卷宗的最后,附上了那场雅集上谢峥所有言论的详细记录,包括那句“若非天灾,便是人祸,有人囤积居奇罢了”。
雷世城看着这份记录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,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。
他在一张白纸上,用炭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。
“行为A:享乐,消费,无明确政治/商业目的。”
“言论B:精准洞察市场操纵行为,具备超越时代的宏观认知(地圆说)。”
“A与B,矛盾。”
一个真正沉溺于享乐的人,脑子里装的应该是美酒、美人、新奇的玩意儿。
他绝不会去关心什么粮价异动,更不会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。
反之,一个有如此心机和见识的人,他进京后的所有行为,都应该带有某种目的性。
可谢峥没有,他就像一颗被随意扔进池塘的石子,除了溅起几朵名为“享乐”的水花外,再无他动。
这种矛盾,只有两种解释。
一,此人城府极深,他所有的“享乐”都是伪装,用以迷惑旁人,暗中另有图谋。
二,他……真的只是个凭兴趣说话的“聪明人”,想到什么说什么,毫无机心。
雷世城更倾向于第一种。
在这个世上,没有无缘无故的聪明,更没有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巧合。
他提起笔,在卷宗的末尾写下一行批注,字迹锐利如刀:“行为与言论不符,动机不明,列为‘不稳定变数’,暂缓处理,持续观察。”
“公子,”雷安见他写完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族里那边派人传话,今年的季度族考,题目已经定下了。”
雷世城将卷宗合上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各房的叔伯们……给公子您分派了田庄管理的考题。”雷安的声音低了下去,脸上带着一丝愤愤不平,“而且,他们把南郊、西山、通州卫那三处亏损最严重的庄子……都划给了您。”
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刁难。
清河雷氏家大业大,族中子弟众多。
这季度族考,名为考较,实为各房之间利益与权力的博弈。
谁能在族考中拔得头筹,谁就能在下一季度的家族资源分配中占得先机。
雷世城的父亲是嫡长子,早逝,他这个嫡长孙的地位便显得有些尴尬。
叔伯们表面和气,暗地里却无时无刻不想将他这一脉压下去。
“账册呢?”雷世城对此似乎早有预料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已经送来了。”雷安从旁边抱起厚厚一摞账册,足有半人多高,放在了桌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雷世城随手翻开一本,泛黄的纸页上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出入账目,字迹潦草,条目混乱。
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墨香,扑面而来。
“去,把雷恪叫来。”雷世城合上账册,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雷安退下,心中却满是疑虑。
雷恪是公子前几日才从家生子中挑出来的新书童,据说是因为那孩子心算极快,对数字格外敏感。
可面对这堆烂账,一个会心算的孩子,又能顶什么用?
片刻后,一个身形瘦小、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跟在雷安身后,拘谨地走了进来。
他面黄肌瘦,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“见过公子。”雷恪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雷世城指了指那堆账册,“从今天起,你就住在这书房里。我要你把这些账册里所有的数据,都给我念出来。”
“所有?”雷恪愣住了。
“所有。”雷世城斩钉截铁,“田亩数、佃户人口、每季收成、种子采买、农具损耗、牲畜数量、饲料开销……所有带数字的条目,一个都不要漏。我让你念,你就念,我让你停,你就停。”
雷恪虽然不解,但还是立刻点头应下:“是,公子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雷世城的书房成了禁地。
他将几张巨大的桑皮纸用浆糊拼接在一起,铺满了整面墙壁。
雷安送饭进去时,只看到自家公子手持一根炭笔,在那巨大的纸张上,随着雷恪单调的报数声,不断地画着各种他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和方块。
书房里,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与雷恪清脆的童音交织在一起。
“……永安二十一年,西山庄,田一百二十亩,夏收麦七十石,佃户三十一户,计一百零八人。采买耕牛二头,价七两四钱银。农具修补,支一两二钱……”
雷恪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,但他不敢停。
他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“怪图”,心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。
他看到公子先是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,在上面标注出“永安二十年”“二十一年”“二十二年”的字样。
然后,又画了无数条竖线。
每当他念到一个庄子的收成,公子就会在那一年的刻度下,画一个长长的方块,方块的高度,似乎就代表着收成的石数。
“永安二十二年,西山庄,田一百二十亩,夏收麦六十二石……”
雷世城手里的炭笔在代表“西山庄”的区域,画下了一个比前一年明显矮了一截的方块。
“……牲畜饲料采买,豆饼五十斤,价八钱银……”
他又在旁边另起一列,画了一个代表“饲料”的极短的方块。
随着雷恪不断地报数,那张巨大的白纸上,数据被转化成一个个高低错落的方块,一条条起伏不定的曲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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