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疑云与缓冲
应急人员戴着手套,小心翼翼地端起搪瓷缸,缸底还残留着些许灰烬,混合着没烧完的粗布条,散发着奇异的草木焦香混合金属的余味。他仔细查看,又用镊子拨弄了一下里面的残留物,对苏沐晴说:“看起来是普通植物纤维和棉布燃烧后的灰烬,但气味比较特别,混合了……铜锈?还有别的什么,需要进一步分析。”
苏沐晴点了点头,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锈鼎。她走到锈鼎旁边,蹲下身。鼎很安静,静静地立在泥地上,除了古朴和厚重,以及那层顽固的铜锈,再无任何出奇之处。鼎腹靠近足部的位置,有一道新鲜的、被硬物敲击产生的裂纹,周围崩落了些许锈块,露出下面同样是暗沉颜色的金属,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破损。
但……她离得这么近,那股奇特的、淡而绵长的清香,似乎正是从这个鼎身上,极其缓慢、极其微弱地散发出来的。这香味,与之前在门外闻到的霸道奇香同源,但强度、质感,都完全不同了,仿佛被什么东西过滤、沉淀、束缚住了。
她的目光转向旁边那堆被破席子半掩着的、明显是刚刚被匆忙从地里刨出来的、长势异常惊人的白菜萝卜,又瞥了一眼角落那株被破木板遮挡、但依旧能看出一角青翠的奇异植物。最后,她的视线落回叶青脸上。
“叶先生,”苏沐晴站起身,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能解释一下,你刚刚在屋里烧什么吗?还有,这个铜鼎,是做什么用的?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叶青身上。那两名镇干部、应急队员、民警,都紧紧盯着他,等待他的回答。
叶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脑中飞速转动。苏沐晴显然起了疑心,但似乎还没有将一切直接联系起来,或者,她掌握的“科学依据”还不足以支撑一个离奇的结论。这是个机会,必须给出一个看似合理、又能自圆其说,还能解释眼前大部分异常的解释。
“苏研究员,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带着点后怕和无奈,“我刚才……是有点慌了。”
他指着那堆被刨出来的菜:“您也看到了,我这菜,用了那个说不清楚的营养剂之后,长得太邪门了!刚才您在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劲,哪有菜能长这么快的?还一点虫没有?我心里越想越怕,怕这菜是不是有啥问题,吃了会不会出事。正好,您走了之后,我闻到这菜地……还有屋里,都开始冒出一股怪好闻但又有点让人心慌的香味,我、我就更怕了!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“病急乱投医”的懊恼:“我爷爷以前是村里的土郎中,小时候我听他提过一嘴,说有些来路不正、或者药性太冲的东西,用艾草、陈年粗布加上一点老铜钱锈一起烧,产生的烟能‘拔毒’、‘辟邪’,安抚躁动的‘地气’什么的。都是些老迷信说法,我以前也不信。可刚才我实在没辙了,这味儿越来越浓,我心慌得厉害,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……”
他指向那个搪瓷缸和锈鼎:“我就把家里以前留下的几件我爹妈的旧衣服割了,又去后墙根刮了点老铜钱上的绿锈(村里老宅墙缝里偶尔能抠出前朝铜钱),混着之前晒的一点干艾草(他临时把‘清心草’替换成更常见的艾草),点着了,放在这平时不用、扔在角落的破鼎旁边熏……想着能不能把这怪味压一压,去去晦气。这鼎……就是以前家里腌咸菜压缸用的,有些年头了,一直扔在那儿。”
他这番话,真假掺半。菜长得邪门是真的,心里害怕也是真的。用艾草、粗布、铜锈混合燃烧“辟邪”,虽然是临时编的,但在乡下这种老说法确实存在,不算太离谱。将“清心草”替换成艾草,也是为了降低其特殊性。最关键的是,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“来路不明的营养剂”副作用吓到、情急之下用土法“自救”的愚昧村民形象。这很符合一个没什么文化、独自面对诡异状况的返乡青年的行为逻辑。
至于锈鼎为何能“吸收”青烟,为何是香味源头?他可以推说不知道,可能只是巧合,或者“老法子起了点作用”。
果然,听了他的解释,那两名镇干部和民警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。乡下迷信土法,遇到怪事瞎折腾,太常见了。苏沐晴带来的紧张感,似乎被叶青这套说辞冲淡了一些。
但苏沐晴的眼神,却没有任何放松。她静静地看着叶青,看着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懊悔,又看了看那静静散发微香的锈鼎,以及鼎旁新鲜的敲击裂纹。
“用艾草、粗布、铜锈燃烧产生的烟,来压制‘营养剂’产生的异常气味?”苏沐晴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,“叶先生,你说的这个‘土方’,有没有具体出处?你爷爷还说过别的吗?比如,用什么材质的容器盛放燃烧物效果最好?烟的颜色、气味有什么讲究?”
一连串细节追问,再次让叶青心头一紧。这女人太敏锐了!
“这……都是几十年前听老人家随口一提,哪记得那么清楚?”叶青露出苦笑,“大概就是找个旧的、接地气的陶器或者铜器旁边烧吧,烟的颜色……就是普通青烟吧?气味就是艾草和布烧焦的味混着铜锈味。我真没想那么多,就是胡乱试试。”
苏沐晴没再追问,她转向那个应急队员:“空气采样和辐射读数怎么样?”
“苏工,空气样本已采集,需要回去分析具体成分。目前现场挥发性有机物读数略高于背景值,但未达到危险阈值。辐射水平正常,无异常升高。”队员报告。
苏沐晴点了点头,又对另一名队员说:“对这里的土壤、那堆异常蔬菜、那株特殊植物,以及这个铜鼎表面,进行涂抹采样。另外,采集鼎内可能存在的残留物。”
“是!”
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,专业而高效。他们用棉签擦拭鼎身锈迹,用小铲子从鼎腹内刮取一点点干涸的泥土和草屑残留,又将叶青刨出来的那些白菜萝卜取样封装,最后,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株“清心草”的根部,取了一小片叶片和一点根际土壤。
叶青的心随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而悬起又落下。他看着那些样本被装入贴好标签的密封袋,仿佛看到自己的秘密被一点点打包,即将送往未知的实验室,暴露在更精密的仪器之下。
但他无能为力。阻止?那等于不打自招。
苏沐晴一直站在锈鼎旁,目光在鼎身、裂缝、以及那缕将尽未尽的青烟之间逡巡。她忽然伸出手,隔着橡胶手套,轻轻触摸了一下鼎腹那道新鲜的裂纹边缘。
叶青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这裂纹,是怎么来的?”苏沐晴抬眼看他。
“可能是……我早上收拾院子,不小心碰倒锄头砸的?”叶青硬着头皮说,语气不太确定,“也可能是以前就有的,我没注意。”
苏沐晴不置可否,收回手,对取样完成的队员说:“好了,初步采样完成。将现场标记,尤其是这个鼎和那片异常植物所在位置。在最终分析结果出来,排除安全隐患前,这座院子暂时封闭,由村里派人协助看管,未经允许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叶先生,”她转向叶青,“在调查期间,请你暂时搬到村里安排的住所,配合我们随时的问询。你的个人物品,可以简单收拾一下带走,但这里的物品,尤其是与‘营养剂’、‘土方’相关的,以及这些异常作物,一律不得擅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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