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捏住的金属蜻蜓,在狂暴的气流中剧烈震颤、翻滚。舷窗外,昆仑山的群峰不再是庄严的白色巨人,它们裹挟着灰黑色的雪云,旋转着扑向小小的舷窗,仿佛要将我们一口吞噬。
“抓紧!抓紧!”驾驶员嘶哑的吼叫在引擎的尖啸和金属的**中断断续续。
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肋骨上,安全带勒得我几乎窒息。我死死抓住固定王磊担架的金属支架,他断腿处的固定夹板在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他紧闭着眼,脸色蜡黄,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。
“老陈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模糊的音节。
“撑住!”我吼回去,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噪音里。一股更猛烈的下坠感骤然袭来,五脏六腑都像要被甩出喉咙。舱内所有的杂物——空水罐、急救包、散落的绷带——全都漂浮起来,又狠狠砸向舱壁和人体。驾驶舱方向传来某种金属结构撕裂的刺耳巨响。
“磁暴!见鬼的磁暴!仪表全疯了!”驾驶员绝望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。
世界猛地倾斜,然后是一声天崩地裂的撞击!巨大的冲击力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拍来,我眼前一黑,随即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掼向前方。安全带瞬间绷紧到极限,勒得胸口剧痛。金属扭曲、玻璃粉碎的尖利噪音灌满耳朵,伴随着某种液体喷溅的可怕声响。
混沌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不知过了多久,刺骨的寒意将我激醒。冰冷的雪水正顺着破裂的舷窗缝隙灌进来,流进我的衣领,冻得我一哆嗦。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航空煤油味、血腥味和金属烧焦的糊味。
“王磊!”我猛地扭过头,心脏几乎停跳。担架在撞击中脱开了部分固定,斜着卡在变形的座椅和舱壁之间。王磊半条腿悬在外面,固定夹板松脱,那条断腿以更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裤管被鲜血重新浸透。他双目紧闭,一动不动。
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住了我的心脏。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,扑到他身边,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颈动脉。指尖下传来微弱但清晰的搏动,我长出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
“醒醒!王磊!能听见吗?”我拍打他的脸,触手冰凉。
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,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我脸上。“……还……活着?”他声音嘶哑,气若游丝。
“活着!”我用力点头,迅速检查他的腿伤。固定夹板完全松脱,骨头错位得更厉害,伤口再次撕裂,渗出的血在冰冷的金属担架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。情况比坠机前糟得多。我咬咬牙,用最快的速度重新固定夹板,撕开新的止血绷带紧紧缠裹。
“驾驶员……”王磊虚弱地问。
我这才想起前面驾驶舱的惨状。站起身,透过扭曲变形的舱门缝隙望去,驾驶舱几乎被压扁了,挡风玻璃完全粉碎,泼溅状的暗红色血迹在仪表盘和座椅上凝固。一片死寂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比灌进领口的雪水更冷。
我们被困住了。在这昆仑山深处,万仞冰峰环抱的绝地,唯一的救援希望连同这架钢铁残骸一起,摔得粉碎。
寒意和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几乎要将骨头缝都冻透。我强迫自己冷静,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金属棺材。我摸索着找到机舱紧急逃生门的位置,把手已经变形。我抽出腰间的匕首,用刀柄和冻得发麻的手掌一起猛砸铰链连接处。一下,两下……虎口震裂,鲜血混着雪水染红了金属。终于,“哐当”一声,沉重的舱门向内砸落下来,激起一片雪沫。
凛冽得如同刀割的寒风瞬间灌满机舱,卷走了仅存的一点暖意。外面是白茫茫一片,巨大的雪谷如同一个冰冷的白色巨碗,将直升机的残骸和我们渺小的身影吞噬其中。狂风卷起雪粒,像无数细小的沙砾抽打在脸上,视野一片混沌,只能勉强辨认出远处陡峭的、覆盖着厚厚冰壳的黑色山壁,如同沉默的黑色巨人,俯瞰着我们的绝境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王磊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天气下长途跋涉。必须找个避风的地方,立刻!我的目光扫过雪谷,最终停留在直升机残骸斜后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——几块巨大黝黑的岩石犬牙交错地堆叠在一起,在下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、背风的凹陷,像是一头蜷伏巨兽的巢穴。
“看到那堆黑石头了吗?”我指着那个方向,大声对王磊喊,声音在风里几乎被撕碎,“我们去那儿!”
王磊艰难地转动脖子看了一眼,虚弱地点点头。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。
我迅速将机舱里散落的急救包、几袋高能量压缩饼干、还有两个金属水壶(里面还剩一点没结冰的水)塞进还算完好的一个背包。最后,我扯下驾驶舱座椅上还算完整的皮革头枕,胡乱撕开,将里面的填充物扯出来,塞进王磊的冲锋衣里,希望能增加一点点可怜的保暖性。
做完这一切,我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担架上挪到自己背上。他比我高大壮实得多,此刻却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断腿处传来的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**,那声音像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神经。
“忍着点,兄弟,很快就到!”我咬着牙,用登山绳将他在我背上牢牢捆紧,然后抓起登山杖,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地狱。
风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,狠狠抽打在身上。积雪没过了膝盖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,仿佛在粘稠的冰浆里跋涉。脚下的雪层下隐藏着嶙峋的碎石和冰棱,稍有不慎就会摔倒。刺骨的寒气无孔不入,迅速带走体温,我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失去知觉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喉咙的痛楚。王磊趴在我背上,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断腿处渗出的温热血液隔着厚厚的衣物浸透了我的后背,又迅速被冻硬。
两百米的距离,在平时不过是一段轻松的路程,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界限。狂风卷着雪粒,打得眼睛都睁不开。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和那堆岩石模糊的轮廓在前进。每一步踏下,积雪都发出令人心悸的“咯吱”声,仿佛随时会塌陷。
“老陈……”背上传来王磊微弱的声音,气若游丝,被风撕扯得几乎听不见,“放我……下来吧……你自己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粗暴地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再废话老子把你扔雪里!”我死死咬着后槽牙,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两条腿上,对抗着深雪和刺骨的寒风。登山杖每一次插入雪中,都深深陷进去,再艰难地拔出。王磊的体重和背包的负荷,让我的脊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终于,眼前那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越来越近,像沉默的守护者。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岩石堆下方那个背风的凹陷处。风雪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,只剩下低沉的呜咽在岩石缝隙间回荡。这里的地面相对干燥,只有一层薄薄的浮雪。
我小心翼翼地将王磊从背上解下来,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。他的脸色已经由蜡黄转为一种可怕的灰败,嘴唇乌紫,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但幅度已经小了很多,这是失温加剧的征兆。断腿处,刚包扎不久的绷带又被鲜血浸透,暗红色的冰晶凝结在表面。
“撑住!生火!马上!”我喘着粗气,手忙脚乱地卸下背包。必须立刻给他保暖!我发疯似的在岩石缝隙里翻找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:枯死的苔藓、几根被风吹进来的干枯灌木枝条、甚至几片风干的鸟粪块……这点燃料,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,恐怕连五分钟都撑不过。
就在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我时,我的手指在岩石根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,触碰到了一小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!触感坚硬,像是一捆木棍。我心脏狂跳,用力将它拽了出来。
油布已经发脆,一扯就破。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我愣住了——不是木柴,而是十几根暗红色的、约莫手指粗细的圆柱体,表面光滑,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光泽,掂量着却比金属轻得多。顶端嵌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帽。这绝不是天然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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